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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奔

2018-10-11 23:45:47
  接到电话的时候,许辰正蜷在沙发上打游戏,游戏里,心情一片大好。直到她接到颜筠的电话。电话那头颜筠惊恐而绝望的喊声,让她的心一下子也揪了起来。她可以想象平日里一切都要尽在掌握的颜筠该是如何慌了神,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颜筠是一个县城姑娘,似乎记忆每个班上都有那么一个女生,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丑,她们学习优异,品德优秀,活得就像品德课本里的模范学生。帮老师判卷子的时候,无论男生求爷爷告奶奶,她们也绝不会把59改成60分;值日的时候,拿着教鞭,毫不留情地敲打调皮男生的桌子;每天放学,她们会偷偷从游戏厅的门缝里把每一个男生的名字记下,第二天报告给老师。她们永远昂首挺胸,总是正气凌然。大概所有的男生都会敬畏她们,但是大概没有人敢在她们穿了漂亮的裙子从操场上走过的时候,齐声叫她的名字起哄,更不会有人胆敢给她们抽屉里塞纸条。她们顺利通过每一次考试,绝不会挂科、逃学,长大后,她们会谈不多不少的恋爱,找一个和她们一样,看起来活得跟大学生守则里一样标准的男朋友,然后找一个让所有家长都满意的女婿,有一份体面的职业,衣着整洁,看起来也是正气凌然,组建成一个社会最需要的,最最安稳、和谐的家庭。所有的黑暗、灰色,对她们来说,都是社会新闻里值得被抨击、被叹息的故事,成年后的她们也许知道一切,但她们固执地相信那些与她们无关。她们活在太阳可以晒到的海面,那里阳光灿烂,微风海浪,闪烁着光芒,她们不知道,身后的大海深不可测、黑暗无边,藏着无数可以倾吞世界的海浪与怪兽。

  刚进大学的时候,身为北京大妞的许辰压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跟这个看起来跟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颜筠成为好朋友。她跟栗恬说:剪个短发,跟刘胡兰似的。不过四年大学结束,她们却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大概是因为,年轻的她们,彼此善良、坦诚,彼此包容、接纳,岁月才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颜筠一直按照标准模板生活,到点谈恋爱,到点结婚,然后到点如期怀孕。她活得顺利又规范,似乎永远不会脱离轨道。偶尔,许辰也会羡慕她,尤其当她自己混乱、迷茫的时候。但是许辰知道,也许,这一切,在今天晚上就要被打破了。她不知道颜筠将会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她一定会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给与她所能给的一切。

  “筠,我马上过来,你先什么都不要想。” 她来不及跟游戏上的周凡告别,甚至来不及换掉家居服,抓了件长风衣套上,冲书房里的章博喊了一句“我去颜筠家,她出了点事”,便匆匆奔出去。夜里的北京城很好走,她上了二环就一路向北,车子开的飞快,她的脑子也转得飞快,如果事情是真的,如何迅速捞出洪为是第一当紧的,捞人的时候,第一要的就是速度,必须把一切可以用的关系都用上。她知道颜筠和洪为都是外地来北京上学、留下,他们虽然户口落了下来,但是在北京还没有建立成足以解决这种问题的人脉和资源,而且这件事估计颜筠也不好到处去求人,因此自己应该是颜筠唯一的指望,她必须全力以赴。“周凡,你那个发小,胖子,是不是他爹在执法大队呢。嗯,认识排除东山派出所的人嘛?你让他问问,什么事?你先确认下,我再告诉你。”挂了周凡的电话,她突然想起来,章博的叔叔好像是刑侦队的,想了想,又给章博打了个电话。“喂,是我,嗯,我还在路上呢,是洪为出了点事,在派出所呢,能不能让叔叔帮忙问问东山派出所有没有直接的关系。嗯,好,谢谢。”好像她跟章博之间,永远都是这么客气,礼数周到。所谓的“相敬如宾”大概就是他们俩这样吧。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衣兜里摸出了香烟,叼上,从车斗里翻出打火机,点上,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摇下车窗,好冷的风啊。

  颜筠怔怔地窝在沙发上,等待许辰来的时候,仿佛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是煎熬,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起电话里那个冷峻的声音,仿佛是末日的宣言,把她的现世安稳砸得粉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飞也似的跑过去,打开门,一把抱住了许辰,开始嚎啕大哭。仿佛儿时受了委屈,见到了父母一样,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哭,“乖,没事没事,赶紧先坐下。”许辰安抚着颜筠,“这样,你去穿暖和点,我陪你去派出所。”颜筠点点头,她知道,再不想去面对,再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抛去她和洪为之间的问题不说,当下,她必须把问题弄清楚,解决掉。

  午夜的街道,安静、冷清,风卷起落叶然后又将他们抛下,昏黄的路灯一道道从车窗外晃过,许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看颜筠一眼,颜筠面无表情地靠在车座上,她自从上了车就一直在发抖,离派出所越近,她抖得就越厉害。许辰叹了口气,把空调打开了。派出所在一个居民区里,拐七拐八才找到。停好了车,颜筠却不下去。“许辰,你替我去吧,我没有勇气进去面对,而且我害怕我听了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这样,我就不会救他了,但是我必须救他。”“好吧。那你车里等我。别担心。”

  许辰拿了颜筠的身份证进去了。颜筠瘫软无力地靠着座椅,心脏似乎时时都要冲出胸膛,昏黄的灯光,静谧的街道,望着沉睡中的楼群,她忍不住想,是哪一个窗户,让洪为迷了心智呢?好一会,许辰才出来,她决定不要说出所有的实情。“还好你没有进去,否则你会疯掉的”。颜筠一句话也没有问,此时的她,懦弱又害怕,她不想听到关于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只想赶紧赶紧把这个问题解决。她接过熟悉的手机、钥匙和钱包,打开钱包,里面还有自己刚谈恋爱的时候送给洪为的照片。这么多年了,钱包换了好几个,但是照片一直也没有换,她抽出来,几乎粘在钱包上,一使劲,扯坏了,照片上自己微笑的面孔便模糊了。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谢谢你,许辰。”许辰心疼地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们没有注意到,从派出所驶出一辆押解车,车里坐着的正是洪为。他远远地看着颜筠在许辰的怀里,她应该很伤心吧?她会救我吗?她一定要救我啊!

  许辰想了想,决定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筠筠,你打算跟他离婚吗?要救他吗?”颜筠这才吃惊地意识到,自从事情发生的第一秒起,她的脑子里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还有这一个选择,那就是离婚,不去管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的死活。这其实应该是最轻松的一种选择吗?但她似乎从没有想过把他丢掉一边,虽然洪为已经先丢掉了她,丢掉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和婚姻、还有忠诚。可是她却从来没想过丢掉他。颜筠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许辰,先把他的事情解决了把,离婚不离婚等他出来了再说吧。”许辰叹口气说:“行吧。我先送你回家。明天再找人把他弄出来吧,要不然他单位也瞒不住。”颜筠收住了眼泪,点点头。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一场硬仗。她疲倦地闭上眼睛,车里很静,只听见许辰说:“颜筠,洪为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泪水再次溢出眼眶,颜筠却不敢睁开眼睛,她哽咽着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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