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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018-09-15 01:22:04
  如今是个物质相对丰富充足的时代。想吃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无论在天南海北哪怕是在天涯海角,都能依托现代便利高速的交通条件轻松得到,分分钟的事,不值一提。古时只有皇亲国戚特种阶级才能享受的高质量甚至浪漫生活,现代的普通老百姓也远远地超过了他们,甩他们几条街。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形容千里之外的水果到了皇宫还是新鲜的。就这,古人就自品自傲忘乎所以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以为办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了不起的大事。他们也太小瞧后人的创造力了!

  现代人吃到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的新鲜水果不但易如反掌,还绝对能做到连水果上面的露珠都保持着刚摘下时的模样。档次不在一个台阶,天上地下的差别。如果古人能看到现代人的高节奏高效率的生活,还不惊讶得眼珠子都冒出来呀。

  但是,现在的物质条件无论是发达到了多高的境界,有多么的丰富多彩,你吃的食品无论多么地新鲜,多么地标新立异,但你也永远体会不到小时候吃东西时的快乐、幸福、兴奋的感觉了。

  程戬小时候在戏台子外面花上几分钱或者几毛钱买的零食,吃起来是那样可口,那样津津有味,满足感特足。现在你纵是给他吃山珍海味猴头燕窝,他感觉也是如同嚼蜡,毫无滋味。

  人在贫困时候吃的一顿美食会回忆一辈子,回味一生;现在吃的再好,也只不过是一种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甚至麻木不仁的日常生活状态而已。哪还有一丝惊喜,一点惊叹。

  过了正月十五,一切都基本上恢复了常态。正月十六要把腊月二十八请到家里来的先人们送到他们世界去。——地球上的人要干正事了,不能伺候你们这些老人家了,还回你们的极乐世界凉快去吧。

  当然,这些已经非常神秘的先人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什么状态,那是没有人知道的。

  有人说:阴间是最美好的,真正的天堂之地,处处鸟语花香,花红柳绿,云雾缭绕,仙气氤氲。阳间根本没得比,只要去了那里,没有一个人再愿意回来。——大实话,中国有五六千年记载的文明历史了,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凡夫俗子,只要他真死了(假死复生的不算),还真没见过一个又重新回到阳世再潇洒走一回的。没有,千真万确!

  但又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看来阳世才是人们恋恋不舍死皮赖脸地渴望多呆一刻是一刻的地方。要不怎么会有苟延残喘这个成语呢?阴间那么引人入胜,濒临死亡的人应该趋之若鹜地撒丫子狂奔向阴曹地府那个神圣的地方才是。而现实却恰恰相反,人们无论受到多么残酷的折磨摧残,生活有多苦,却仍是苦苦挣扎着奋力拼搏抗争,就是不肯离开这个多姿多彩的花花世界。人为了活着,可以过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奴颜婢膝没有人格的生活;有时为了活下来可以不择手段,出卖朋友,无所不作。如果人人都乐于引刀一快,世上那还有叛徒这一说!有时为了活下去,宁可去吃屎喝尿,忍受非人的折磨。说这话你可能会嗤之以鼻,认为是信口开河或者危言耸听再或者瞎编乱造,不过世上这样信手掂来的例子枚不胜举,不由你不信。

  春秋时期,吴越两国争霸,越王勾践因为盲目地自高自大,最后被吴王夫差干倒,一败涂地,迫不得已去吴国做人质。做人质这活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险活儿,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命呜呼,人头落地。那可不是座上宾好酒好肉地招待着,是地地道道的奴隶。被人吆五喝六地使唤着,还时不时地被侮辱一下,挑战一下你的忍耐极限。如果一般人过这样的日子,还能忍辱偷生地咬牙坚持;但一个王侯,一个曾经的王者老大受如此屈辱,心里那是何等的难受!但勾践愣是看似坦然地坚持了下来,还别出心裁地以吃屎来打动夫差骄傲的虚荣心。不论谁的屎,纵是玉皇大帝的也是臭不可闻。你不要以为神仙都是喝风维持生命,他们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只不过神仙们都是高雅之士,不把厕所叫粪坑或茅坑,而是叫做五谷轮回之地,但无论叫啥球名,都是拉屎撒尿的地方。他夫差一个地球上的诸侯王所拉的屎同样也是臭气熏天。

  但勾践同志为了取得夫差的信任,那是豁出去了:领导,您的屎俺都吃了,对您已是心服口服,心悦诚服,俺就是您的一头牲口,一生都是给领导拉套的。您还是大发慈悲让俺回老家安度晚年去吧。夫差的人生阅历还是短浅,再加上妄自尊大唯我独尊的心态,他竟深信不疑勾践纵是龙归大海也翻腾不起浪花的盲目自信,也被勾践吃自己屎行为的感动下放了勾践一马。勾践回家后,他吃过夫差屎的故事早已在家乡传得沸沸扬扬,那是多么的伤自尊啊!勾践同志是趁着夜色灰溜溜、偷偷摸摸地跨进家门的——他是真嫌丢人呀!

  人对耻辱的刻骨铭心记忆要远比对幸福的回忆深刻几多倍。

  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一想起曾经吃过夫差那狗杂种的屎,他的喉咙就有呕吐的冲动,而且呕吐得昏天黑地,差一点把肠子给吐出来。这种顽固的心里疾病搅得他痛不欲生,而且还一直伴随了他一生。为了压制口中的屎臭味——其实是勾践同志想象中的屎臭。但这种癔病却远比真正的臭屎还令人难以忍受。所以他独自研创了用动物苦胆抑制屎臭的创举。于是卧薪尝胆这个名垂千秋的成语诞生了。勾践同志通过自虐来缓解心灵的痛苦,也不肯跳进屎坑轻生,可见生的诱惑是多么强烈!他如果当时冲天一怒:滚你妈的逼!老子宁可死,也不苟活于世。你夫差狗儿子的屎你自己去品尝,老子不吃,打死也不吃!——那我国春秋战国时代的历史将会是另一种模样了,肯定不会是我们面前看到的那样。

  但他没有冲动,还是为了活命屈辱地低下了曾经高贵的头——还是活着有意思啊!哪怕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报仇雪恨一解千古耻。

  吃屎喝尿的故事罄竹难书,数不胜数。你普通老百姓纵是天天吃那玩意儿也没人搭理你,没人大书特书地宣传你;但名人不一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当做凡人的励志故事而千载宣传。你比如孙膑这个老同志,为了活下去,也是通过装疯卖傻吃屎喝尿来蒙混过关,让庞涓以为他是真的是疯了。最后孙膑绝地反杀,用阴谋诡计把庞涓置死在万箭之下,一雪前耻,一解千古恨。人们为了活着而逐鹿又杀戮,顽强拼搏进取着;可见阳间相比于阴间要美好上很多。

  既然阳间具有阴间无可比拟的优越性和诱惑性,这又引出了另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别看叫他们来时,只是那么一句轻轻的也许还是爱理不理爱来不来的语气,这些先人们就争先恐后你争我抢地蜂拥而至了;但你送他们出门时,就要低声下气甚至苦苦哀求再或者连哄带弄了:

  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老老老爷爷……您看年也过了,元宵节也热闹过了,该给您的各种福利待遇甚至年终奖金也都给你们了,快拿着钱到您那里潇洒去吧。过两天晚辈也要去单位报道上班,没时间陪你们玩了。我现在就给各位送行。——您老是汽车还是火车回去?要不坐飞机?现在的高铁也不错,不但快,还安全稳当——对——对——坐飞机就怕飞着飞着没油了,那也是个麻烦事,空中也没加油站呀!是不?——那要不还是坐普通火车吧?省钱是次要的,咱也不缺那几个钱,关键它不像高铁那样——坐在车内看不到外面的风景——普通客车虽然慢点,但能欣赏道路两边无限的优美风光。你们全当是悠哉地旅游了一圈……就这样,把那些从没见过面的先人们忽悠上车,拉到他们应该去的理想地方。

  程戬对送神这一套不感兴趣甚至不感冒,总以为是无知迷信的人在做无聊透顶的事情。他总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没事找事瞎胡闹的游戏。人死如灯灭。哪来的另外一个世界,你要说有另外一个星球还说的过去。

  但宫晓信,而且信得要命彻底。——宇宙八荒日月星辰均是盘古开天辟地所造就,先人们在另外一个星球逍遥快活再正常不过。——宫晓逮住程戬认可外星球存在的事实,抓紧阐述自己的那一套。

  所以每年的正月十六,他们那是必须要回沙滩村的。两人把他爹他爷他奶奶以及祖爷爷祖奶奶都虔诚万分地送回他们要去的世界。宫晓说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把祖先都请回家了,过年后如不把他们送回去,我们做晚辈的心里怎么过意的去?一年也休想得到安生。

  来都来了,程戬还怎敢说败兴的话呢?只得虚伪地揶揄着:老婆大人英明伟大还高瞻远瞩、想事周到、深谋远虑,在下十万分地举双手赞成!老婆想干什么我就帮着做什么,绝无怨言!他嘴里虽信誓旦旦说着服从宫晓的话,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做。还是得宫晓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一肩挑;他顶多亦步亦趋地跟在宫晓后头,心不在焉地打个举手之劳的下手,或者在宫晓身后饶有兴趣听她那笑掉大牙令人喷饭的祷告词——

  ……走了不是不再相见,而是来年的更好相见;再见到时会有暂别后意想不到的更大惊喜。我与小戬还给您们准备丰盛的珍馐美馔。今年给您们的金山银山外加几十亿的现钞,您们得到天国好好地潇洒一番呀……别怕花钱,也别珍惜财宝,晚辈们还会源源不断地孝敬您们的,放心大胆地挥霍就是。也不要把给您的银子存在天国银行里——利息低不说,贬值得也太快,唯有花掉消费了最划算;您们千万别被别人忽悠着头脑一热不计后果地买股票基金什么的理财产品,那不是您这些人所能把控的,以免弄个血本无归。没事的时候打打麻将倒是有益健康的,但别痴迷,也不要下那么大的赌注。大点也不是不行,都是自家人,无论谁赢走了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无所谓的事情。现在旅游很时兴,您们也都出去走一走转一转看一看。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再给您们买一架大型民用客机,以供您老周游世界用……宫晓动用她那语文老师特有的摇唇鼓舌特长,以及她那抑扬顿挫的优美动听腔调,娓娓动听地说给那些依旧稳坐在庙堂的先人们。——她都这样事无巨细地为先人们规划了到天国后应做的各项事宜,谁还不收拾家伙抓紧撤呀?庙堂里的残羹冷炙应该还是没有宫晓宣扬的那令人神往的快活日子好。

  宫晓巴拉巴拉地祷告时,程戬咬着牙把肚子都笑疼了。——他不敢笑出声才咬牙强忍着,但这样最容易震荡到腹部,肚子哪能不疼?但终归难忍,忍不可忍,他就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装作咳嗽的样子,但又不敢大声咳嗽,于是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声音。

  宫晓正聚精会神地祷告,被身后莫名的声响所打搅,扭头见是程戬如小丑一样在捣乱,就瞪了他一眼,训斥道:“正经点!如果一次送不走他们就麻烦了,第二次送要费大事的!”程戬心说他们走不走还不是你宫大人的一句话。你说走了,那些虚构臆想的先人们就会乖乖地一声不响地扬长而去;你宫大人不说他们走,那些人肯定会死乞活赖地呆在清冷的祭台上让你送个千百回。但他不敢说这样的话,只能是想想而已,假使他敢那样说,宫晓非揍死他不可。他只得装作极其认可宫晓的话:“媳妇说得对!我这不也在心里祷告着让祖宗们快点离去嘛,只是手脚并用,动作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送神难,自找的难。

  正月二十请财神。新阳这里尤其在农村头些年还不大流行,不过最近几年也极其重视了起来。好像都觉得财神手里有钱,巴结他肯定能捞到些油水。其实人们都想错了,财神爷无非是天庭里一个不太大也不太显赫的官员。他手里的钱也是听从上级领导的指示和安排分拨给某个地方或某个人,手里能支配的自由钱财有限。如想搞到更多的钱,你不如去求梁头上的姜子牙老先生,他只要一发话,说小赵啊,那个某某某是我的什么什么,你照顾一下,优先足额拨给他。赵公明当然不傻,他还不会糊涂到甚至张狂到他的官职是怎么得来的这件事。所以求财神一万遍,不如姜老先生发表一句话。当然了,你如果有门路求到姜子牙的那些师兄弟或者得意门生也不愁解决不了问题。官官相护在天庭也是大行其道,盛行无忌。谁人不求人,谁人又不被人求?姜子牙为了自己日后好办事,肯定会对求他的那些在天庭各职能部门中当着这样那样领导的师兄弟网开一面,后门大开。假使你有通天的特大本事,搂上了元始天尊的大腿,想在这个宇宙内办些事情都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不过,人们办事还是本着实用主义与现实主义出发的。毕竟像姜子牙那样的人物确实不易巴结。假使求到老姜了,他再一句什么事都得公事公办,他一个上层领导不好越级办理等等诸多借口推诿你,你照样啥球事也办不成。财神官小,接地气,虽然有时也肿眼囊鼻地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但你只要肯下功夫,还是能把他贿赂的。还是那句话:县官不如现管。财神吃香的喝辣的受到人间的顶礼膜拜也就很说的过去了。

  请财神时烟花爆竹会放个不停,谁家都想大发特发,又一次巴结财神爷的时机,坚决不能错过。新阳县政府有一年正月二十也在广场上燃放烟花。听人说买了三十多万的烟花,还是请专一的燃放公司操作的。很多老百姓都兴高采烈地看那五彩缤纷姹紫嫣红的朵朵礼花绽放在灰暗的夜空,那是一个震撼。全县的父老乡亲都这样大张旗鼓地迎接财神的光临,不知他老人家能否高兴地撒下手里的金银财宝,普施给虔诚的民众。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要煎年糕,炸豆子还要添囤。北方的年糕准确地说应该叫黏糕。就是用黍子磨成面后,在经过发酵什么的程序,摊成饼状,再切成三角形或正方形的小块,放在油锅里煎炸。挺好吃的。和南方某些地方的糍粑性质差不多。黏黏糊糊的,外焦里嫩,又软又甜,香酥可口,滋心润肺,吃过让人回味无穷。

  炸豆子多是炸黄豆,炸其他品种豆子的不多。有干炒的,有加点盐水炒的,也有用糖炒的,不一而足。你喜欢吃哪种类型的豆子,就怎么炒,随你心意。至于为什么要在二月二炸豆子,程戬不知道,也没做过考证。别人炒,咱也炒呗,好歹是个零食嘛。

  程戬小时候家里炒黄豆,长大后还是炒黄豆,他和宫晓结婚后依旧照样炒黄豆。但宫晓一般都是炒糖黄豆。她把一二斤的白糖或黄糖放在锅里加热,先熬成糖浠,然后放入黄豆。这样做出的黄豆倍香甜,倍酥脆,嘎嘣嘎嘣的吃着也是一种享受。这令程戬赞不绝口。于是就随口问道:

  你说,为什么要在二月二炸豆子呢?

  宫晓答曰:还不是为了像你一样的吃货特设的项目吗!

  哦,原来世上所有的节日都是为馋虫而特设的。自己本来想吃这些东西,就赖逝去的先人要吃这些东西,来个瞒天过海,浑水摸鱼,自己解了馋,还言之凿凿地说着为了纪念什么,真有意思!有意思的虚伪!

  添囤这几年不流行了,几乎没有人再传承这个传统。主要是现在很多老百姓的家里已经没有盛粮食的大缸或大囤了。现在庄稼只要一收割,很多家庭随即就把粮食送到收购站卖掉了,甚或者人家粮食贩子等在田间地头收购你的粮食。谁还费劲吧唧地搞什么储存?一般人不再多此一举。看来添囤这个习俗也要做为一个历史成为永远的过去。

  不过以前也是有人要大张旗鼓搞些动作的——就是在自家的院子里用白石灰撒成粮食囤模样的图形。也算是祈求五谷丰登,吃喝不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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