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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访客

2018-07-12 22:36:39
  日子如果过得像老鼠,有时发现找个阴暗的洞也算是心满意足。没有人打扰的桥洞里的生活,竟让我这住惯了酒店的人感觉到安逸。

  这几天我每天都只吃馒头、面包果腹,连包子都少买,身上差不多还有几百,但如果花完我连办假证的钱都不够了。我继续去各家大小饭店、澡堂、KTV等场所去应聘,能去的都去试试,然而还是没人愿意接纳。每天在大街小巷找着有没有办假证的广告,一无所获,可能是城管比较尽责,也可能是办证的不够努力,那个重金求子和包小姐的还是看到好些。

  老乞丐和年轻乞丐有时候也会坐到不远处看着我,每次我看过去老乞丐都会把眼神回避,年轻乞丐则会仰着头挑高眼睛与我对视,有时候会做些挑衅的手势,我懒得理睬。

  那天,桥洞突然有人拜访。

  那是个中午,太阳暴晒,我到河里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桥洞里乘凉,今天只有老乞丐一个人,看到他在太阳底下晒得跟狗一样张开嘴,要饭的现在也是苦力活,越发觉得那场恶心的架打赢对现在我的生活格局是有多重要。

  大中午躺在里面午睡,半睡半醒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我警觉得翻身爬起,以为又是那两个乞丐。突然有个满脸黝黑、留着寸头的男人把头伸过来,看到我满脸惊讶,他笑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接着探出了整个身体,上衣红色的洗的有点垮的POLO衫,下身穿深蓝色脏兮兮的裤子,看上去像是农民工。

  “兄弟,别紧张。”说完他凑过来一只烟,我迟疑地接过,他又满脸殷勤凑上火,很久没抽烟的我猛吸一口,然后吐出大团烟雾。

  “来躲个太阳。”他蹲在桥洞里,“你看这太阳,热的人受不了。”他指指外面的天上,汗水沾在脸上、脖颈,一直浸湿胸膛后背。

  我的烟“吧嗒吧嗒”几口就抽完,一直抽到烟屁股还不甘心继续抽了两口才扔掉。他见状赶忙又掏出一根,然后继续给我点上:“兄弟,我这还有。”

  “谢啦!”我说。

  其实私人空间我是不太喜欢别人擅自闯入,不过看在他这两根烟的份上还是算了,让他待一会吧。

  “像我这种底层老百姓,不喜欢去什么商场、肯德基那些地方去乘凉。”他依旧蹲在那里,自己点上一根烟,“身上脏,气味又重,就算他们不说,但眼神总会多看几眼,那几眼就让人不舒服。”

  “而且还不让人抽烟。”他摇了摇手上的烟。

  “哈哈,是的。”我应和着,他放松了点,坐在了地上。

  他和我聊了半天,从他的聊天中得知他是附近一个工地的民工,姓徐,称呼一声徐师傅。这几天因为天气热,几个人中暑几个人罢工,工地停工,无所事事就到处走走。我只跟他说,因为做生意破产,无一技之长只好沦落街头,他一阵唏嘘。

  聊天的时候远处的老乞丐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眼光还时不时朝我这边看,我没有多理会。

  “那兄弟你是乞讨来过日子?”他问。

  “啊,没有。”我半躺在那里,“暂时还低不下这头。”

  “没结婚的吧。”他说。

  我犹豫了下,想到了某件事,说:“是啊。”

  “没有牵挂,当然低不下,有了牵挂你就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了。”他说。

  “哦,是吗。”

  他这次半晌没说话。

  “不过我身上的钱也不多了,暂时也没什么办法了。”我说

  他又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要不我说,兄弟你就跟我混几天,反正最近缺人。”

  他说话还是比较诚恳,但我从未做过苦力活,不知能否胜任。

  “可是我还没做过这种活。”我推辞。

  “嗨,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这身体也不算太弱,到时候工头来了你就做做样子,工头走你就偷懒,反正公家的项目,不会盯得太紧,到时候只是算人头算工时。”见我有些犹豫,他又继续补充:“这两天天气热,每天除了两百的工资,还有另外两百的高温补偿费。”

  被他这么说,我开始有些心动,肩膀上的伤已经很久没疼了,估计快好了吧,心里想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试试,也没损失。

  这时候又有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见到他我眉头一皱:“你来干嘛!”

  只见老乞丐怯生生缩着脖子,两只手握在一起,显得十分拘谨。站在我和徐师傅面前,年轻乞丐并不在。

  “额…没事,就是找你聊聊天。”老乞丐的嘴躲在长而油的头发下咧了咧。

  “你朋友?”徐师傅问。

  我没有回他,只是对着老乞丐怒目:“跟你有什么好聊的。”因为有旁人在,我脏话没有骂出口。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老乞丐站在那里仍没走。

  “你说。”我语气很冲。

  老乞丐此时又不吱声,他看了看旁边的徐师傅,欲言又止,看来他是想单独和我说话。

  “没什么事我们还是趁早出发吧。”徐师傅起身,正好我也想摆脱这乞丐的纠缠。

  “快点的话还能赶上下午场,半天工。”他说。

  “好。”我也起身。

  我没有管老乞丐,如果回来他占了我的桥洞,到时候再赶也不迟吧。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我们朝前面走,老乞丐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也不躲,隔了十几米,一瘸一拐,走一步跟一步。

  “你等我一下。”徐师傅说,然后他回头快步走向老乞丐,附到耳边对着老乞丐说了些什么,老乞丐脸色大变,然后等徐师傅回来后老乞丐就再没跟上来了,呆呆得看着我们走远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问。

  “啊,没什么,就告诉他我那边有好多兄弟,问他要不要跟过来看看,哈哈。”

  “呵,这就吓成这样了。”

  工地并不远,但走路也用了半小时,那是城边上的一楼盘,面积很大,框架已完工,楼房包裹着防护架,整个楼盘被铁皮围栏围起来。去的时候只有五六个人,可能是天热的缘故,只是坐在那里休息。但那五六个人的眼神有些古怪,紧紧盯着我,我跟在周师傅身后,被盯得不自然索性就把头低下。

  周师傅把我领到一处阴凉处,翻着个蛇皮袋,然后从里面找出双新的帆布鞋,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穿上。”

  “这…”我有些不好意思。

  “快穿上,难道还让我动手给你穿啊。”说着徐师傅开始弯腰,我赶忙伸手扶他。

  “自己来,自己来。”我弯腰去捡那双鞋,其实我那只光脚已经被磨得、烫得很疼了。鞋竟然很合脚,穿上鞋心里满满的感激,想着拿到工钱再把这双鞋的钱还给他吧。

  之后徐师傅把我带到那五六个人休息的地方,一一给我介绍,什么小李小王小牛的,我并没记住,只是每个人都点头微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徐师傅回头问我。

  我并没有立刻回他,想着我是外出逃债的,还是用个假名比较好。

  “你叫什么名字?”徐师傅又问了问。

  “哦,我叫何木白。”犹豫片刻,取了个和柯阳有些象形的名字。

  “好了,这位白兄弟今天新加入我们,大家开始干起来把,那个小王,你带他熟悉熟悉。”

  所有人依然死死盯着我,没人说话,这眼神盯得很慎人。人群里走出个小矮子,头顶有些秃,他应该就是小王。

  “王哥。”我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只是示意我跟他走。

  我跟着他进了楼,楼里水泥都已经粉好,楼梯两边还没有护栏,我尽量在内侧走,小王一直往上爬,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们是到几楼?”

  “跟我走就是了。”小王有些不耐烦,这十几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没开始工作我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越往上房间里开始有些风,吹散了些闷热,大概爬到七八层的时候,小王找了个房间,里面有些七七八八的材料,砖、水泥、脚手架,小王指了指那些东西:“把这些从这里搬到那个房间。”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说完这些小王就走了,我开始着手搬东西,从里屋搬到外屋子,虽然我不知道这工作有什么意义,不管了,只要有钱拿就行。走到楼边上,能看到楼下,奇怪的是,刚刚那五六个人仍然坐在那里休息,他们围着徐师傅商量着什么,这时候小王下去了,对着徐师傅耳语了几句。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于是把头往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看着下面,果然,徐师傅和那几个人抬头看了看我在的位置,我连忙把身子全部缩回来防止被发现,究竟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先干活,大不了今天干了就不干了。

  不一会楼下突然有很大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吵架。我好奇地朝楼下看过去,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是那年轻乞丐,他后面跟着个五大三粗的高个子,那高个子比徐师傅都高处大半个头,膀大腰圆,头发不长,穿着朴实,看上去不像乞丐。徐师傅他们把他俩围在中间,年轻乞丐拿着根铁棍指着那几个人破口大骂。

  我去,他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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