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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和最后

2018-06-14 15:17:36
  这座小城新建了机场,凌薏生下了飞机后却没有兴致细细参观。八年来飞去太多国家,圆了自己儿时环游世界的梦,却发现故乡也有黯然失色的一天。

  没有亲切,没有依恋,大概也就没有了所谓的魂牵梦绕,所谓的触景伤怀了吧。

  如果洛桑在,会不会也有厌烦的一天。

  齐伯宁体贴地叫了辆车,薏生坐在副驾驶上,给司机指曦城的路。伯宁听得出司机字里行间的诧异,大概是说破旧的老城区不值得这对出众的男女去,尤其,自己还是个外国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薏生还是路痴,却依然记得去那里的路。

  清晰,准确,分毫不差,招招毙命。有些记忆,越想要是尘封,便越发鲜活。

  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曦城”二字便映入眼帘。薏生兴奋地摸着大门外一排黑色的铁栏给伯宁看,伯宁伸手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眼里混杂着怜惜,更多的是不解。

  三年前的新婚旅行,在新天鹅堡,薏生神采飞扬地指着一截古老的铁栏,告诉伯宁,曦城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那时她脸上有孩子般的张扬和笃定,仿佛千里冰川上的第一抹阳光闪耀。

  薏生此时却将头轻轻抵在铁栏上,思绪万千。小学放学,大家玩铁人三项,她不慎从栏上摔下来,却意外地被洛桑从背后抱住,才没有摔伤。他一面伸手肆意揉乱她的头发,一面嘲笑她小脑萎缩。少年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游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太热不适合拥抱,反正薏生的脸红得厉害。

  如果一条鱼已经不会游泳,却仍然不放弃对海的执念,那是不是就只能在回忆中溺亡。

  伯宁伏在薏生耳畔,轻轻说,你说过的河粉店还没带我去呢。薏生如梦初醒,给了他一个略带抱歉的仓促笑容。

  没几步路便来到了小吃街。时值午后,街上人烟稀少,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慵懒的模样。薏生解释说,这边晚上会很热闹,可以吃龙虾,烧烤,火锅什么的。伯宁笑着说我知道,您可常常念叨掉我胃口呢。其实薏生心里也不是不在打鼓,十年间发生了太多,就算是这里,也未必不是今非昔比。

  的确,整治市容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小摊小贩力求自保,以前妈妈最爱买做早饭的馄饨店不见了,洛桑最喜欢的炸串也不见了。她祈祷着,河粉店一定要在啊。走过万水千山,胃里填满异国他乡的食物,才会发现还是小巷中热气腾腾的小吃最能唤醒她的胃。

  辛运的是,她终于找到了那家店。老板却换人了,换成了当年的儿子。儿子说,父亲两年前脑溢血突发去世了。薏生觉得心里又空了一块。回忆本身衰亡,回忆的见证者也入土为安。毕竟,当年,她,洛桑,夏帆,任漪染,许秋荻,纪姿含,这六个人心怀鬼胎地坐在这里有说有笑时,那个幽默的叔叔的确一语点破梦中人。虽然,撮合的是洛桑和任漪染,她和许秋荻。

  伯宁笑着敲着桌子,提醒薏生该点菜了。薏生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要招牌牛河吧。伯宁说,两份。端盘子的小女生显然对他这个褐色头发褐色眼睛的外国人注意有加。“哎我长这么帅你没有一点危机感吗?”他笑问薏生。

  薏生轻轻朝他翻了个白眼。

  的确,和伯宁在一起,是她的福气。齐伯宁,有一半中国血统和四分之一德国血统的美国人,是她在S大校友,毕业后又在一家单位实习。他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是她为数不多难以战胜的人,在社团活动方面也与她配合默契。家里有着不小的企业,父母也都通情达理。他先追的她,她也就没有拒绝。在一起速度之快,让朋友对以挑剔著称的她另眼相看。

  牛河端上来了。浓郁的肉汁浸染着柔韧的河粉,薄薄的肉片与千张丝,豆芽丝,土豆片相得益彰。薏生加了辣酱,伯宁连连摇头。薏生夹起牛河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牛肉香气四溢,河粉入口即化,配菜更增添了口感,让人唇齿留香。她竭力忍着,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味觉建立了一座巨塔,她甘愿被困在里面。

  伯宁见状,也尝了一口,然后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语无伦次,埋头狂吃。

  他爱吃是因为好吃。她爱吃却不仅因为好吃。

  晚上住在附近的旅馆,伯宁脱掉薏生的衣服,像往常一样轻吻她,抚摸她,进入她。他总是令人满意,不论是部位还是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当然,她也总会给他他想要的回应,这是他们间淋漓尽致的事,他急促的呼吸告诉她,她几乎不用为白天的心不在焉而解释道歉,只要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黑暗不必出卖她的心。她和洛桑从没有过。洛桑去美国的前一夜,他们表白了彼此的心迹,他们终于明白二十年来经历了那么多人和事,原来最珍贵的是陪伴经历的彼此。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洛桑也只是吮吸着她的耳垂,把手伸到了她衣服里,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他们笃信二十年前他们紧密相联,二十年后依然不会分离。

  次日,航班失事,全员遇难。

  后来她还是去了美国,按他们的计划,只是,只有她,而无他。

  仅用两年完成S大博士双学位,实习,五年后和伯宁结婚,把妈妈接到美国,通知夏帆,仅此而已。

  她十年都没有再回曦城,仅此而已。

  黑暗中,伯宁紧紧地抱住她,她也顺从地贴住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常想,他就是洛桑,洛桑就是他。

  她想到,在S大,伯宁打完篮球,转过身差点迎面撞上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鼻腔中缓缓绽开,犹如回忆盛放。他们,伯宁和洛桑,太像了。

  大概那时起,她就喜欢上伯宁了吧。

  “从最初,到最后,我们都在寻找那个从未丢失的人。”她记得,洛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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