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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沟底

2018-04-17 11:27:18
  这一年注定要被冯凌月铭记一生。

  7月5日是父亲的祭日。这一天凌晨5点冯凌月被一个噩梦惊醒,瞪大了眼睛望着昏暗中的天花板。她回想起噩梦中那只面目狰狞的巨大食人鱼,用力地拧了一把大腿,提醒自己身边没有大海。

  勉强躺了一会儿,冯凌月决定起身去厨房做早饭。平时即使有课也都是冯凌月早起做饭。母亲这一年已经因债务和居丧而形容枯槁,冯凌月希望母亲能多睡一会儿。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吃过早饭她要和母亲一起去墓园祭奠父亲。

  当她拧亮厨房的灯时,看到厨台上放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秒,赶紧拿起来一看,那股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凌月,我知道很难得到你的原谅,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这一年我的压力太大了,我感觉自己快崩溃了。我决定去同你胡叔叔一起生活,不用来找我。”

  读到最后一个字时,冯凌月的耳边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她突然记起世界最深的海沟是位于北太平洋西部海床的马里亚纳海沟,深度超过了11000米。想想都觉得彻骨地寒冷与恐惧。根本不用想,她现在就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与恐惧,那也就是说,她冯凌月已经掉进了命运的马里亚纳大海沟?这么说来,昨晚梦见的那只狰狞的魔鬼鱼正是一种征兆?真令她毛骨悚然。

  胡叔叔应该就是这段时间母亲经常提到的那个小学同学。冯凌月在气愤之余也隐隐感觉到一丝羡慕。那个早年就移民加拿大的老程序员50岁时和老婆离婚,52岁回国参加同学会,酒醉后捧着母亲的手倾吐了几十年的暗恋相思之苦,母亲婉言劝他另觅沧海,他望着母亲摇头叹气、泪眼婆娑,60岁时终于等到了孀居的母亲前去永结秦晋之好?这样的长情仿佛是对她那段轻易就灰飞烟灭的感情的嘲笑。

  冯凌月跌跌撞撞地走进母亲的房间,打开衣橱一开,几乎所有的衣物都被清理一空,床下的两口大行李箱也一并不见了。这些清理工作应该在她前几天去西安做兼职翻译的时候就完成了,那护照和签证又是什么时候办妥的呢?机票又是什么时候订好的呢?母亲对她只字未提。她除了多上课外拼了命一样接各类翻译的兼职工作,为的是早日还清父亲的欠款,而母亲却忙着逃跑与私奔。照理说她应该出离愤怒了才对,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底却涌起一股开明家长对冥顽子女的怜惜与谅解。多年的亲朋老友登门讨债,平日极尽谄媚的熟人冷眼相对,她清楚这一年母亲经历了什么。

  母亲不想道别,不想解释,不想回头,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说:“呸!”冯凌月越回忆这一年里她陪母亲经历的世态炎凉、越分析母亲的心理与行为就越觉得理解,甚至还替她感到了一丝解恨。

  从那一刻起,冯凌月的小强心态开始初步形成。

  她镇静地做了早饭,吃了早饭,收拾了屋子和自己,冯凌月拎起头天就准备好的祭品,乘坐地铁去了墓园。为了不给其他乘客带来不快,她在装祭品的口袋上盖了一张报纸。虽说比起她刚卖掉的宝马525Li来,地铁因为无法直达而有些麻烦,但她已经很感激自己生活在一个有新建成的四通八达的公交系统的城市,虽然只剩下了一套普通的公寓,但至少不用担心每月付房租,加之公寓所在地毗邻地铁站出口,她想要出租一间给别人的话也要方便得多。在理清父亲的资产和债务后,冯凌月和母亲卖掉了能卖的房子还债,如今他们还欠下150万人民币。这笔款子是两个熟人在父亲公司的投资,两人都不差,至少没像其他投资者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冯凌月已经做好了两年内还清最后欠款的准备。这两年她必须勤俭节约、奋发图强,早日替父亲归还欠款。

  所以她从墓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留下的那个空房间重新布置好、拍照、上传,写好文字信息,然后发布在一个租房网站上。

  冯凌月对这个房间的月租报价是700元,对租客的公开要求是身心健康、经济独立、无不良生活习惯。信息上传后的两个小时内她就接到了好几个咨询电话,几乎每个人都希望冯凌月把700元的月租金减少一点。700元是冯凌月在家庭突遭变故后给自己拟定的每月生活费的额度,是一个心理警戒线,她不打算降价。

  第5个小时整,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讲普通话略显吃力的年轻男声,询问和回答都很有礼貌。

  “喂,你好,请问是冯凌月吗?”

  “您好,正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韩国人。是在中国学中医的留学生,名字叫做安浩慨。我想租你的那个房间。”

  “租金是每月700元,包网络费,水电费分摊,晚上不能超过10点回公寓,不能超过11点就寝,要和我分担公共区域的清洁工作,不能抽烟酗酒,不能玩电子和打击乐器,不能带朋友来开Party,按时交纳房租,这些您能做到吗?”

  “我都能做到。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每月交750元的房租。”

  “......”

  “可以吗?”

  “可以,但您为什么想要多交50元?”

  “我想打败其他的求租者。”

  “......好吧,您已经打败了其他的求租者。今天要过来看房间吗?”

  “我已经看过你上传的房间图片和公寓的介绍了,我相信你,我想今天就搬过来住。”

  “......”

  “这样可以吗?”

  “我们要先签订租房的合同。”

  “没问题,我今天就把你要求的证件带过来,我也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过来,可以吗?”

  “......好吧,下午7点我在家里等您。”

  “我可以再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什么请求,您说吧。”

  “可不可以不要称‘您’,我其实只有21岁,还很小啊。”

  “哈哈哈......”

  “可以吗?”

  “可以,安浩慨先生。”

  “谢谢。待会儿见。”

  关闭了电话,冯凌月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回忆起来,从父亲去世起,她已经有一年没有笑过了。那些出于社交礼仪和工作需要所做出来的笑容常常令她觉得面部肌肉僵硬难受。而就在刚才,一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租客竟让她大笑了三声。冯凌月开始期待这个安浩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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