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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第三章

2018-07-12 19:35:06
  第三章

  “嗨,剥花生啊!”有人在艾里雅娜背后说。艾里雅娜身子猛地一抖,差点儿大叫起来。在逃脱卡马尔丁的追杀后,艾里雅娜的神经常常绷得很紧,稍微突然一点的事情都会吓得她心脏狂跳。阿迪莱正与艾里雅娜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她没注意到女儿受了惊吓,抬头一看,笑道:“是霍达呀,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霍达把自己紧紧裹在肥大的黑袍中,说:“昨天晚上。我和我那老姐狠狠吵了一架,然后就搬回来了,哟,艾里雅娜都长成大姑娘了。”艾里雅娜耳朵里的血管仍在突突地跳动,她尽量平静地说:“霍达阿姨好。”霍达的皮肤有些泛黄,嘴唇暗紫,脸上有很多小圆疙瘩。她的家在三楼,是一室一厨的小房间。

  霍达搬来一个凳子坐下,与阿迪莱母女一起剥花生,一边剥一边闲聊。剥完花生,霍达就上街去了。阿迪莱拿出一罐自制的辣椒酱,让艾里雅娜送到爱资哈尔婶婶家去。但婶婶家里没人,艾里雅娜就把罐子托付给了她的邻居。

  艾里雅娜正往家里走着,迎面来了一个人,她觉得很眼熟,再一看,原来是她的小学同学阿依莎。艾里雅娜解开蒙在脸上的头巾,高兴地打招呼:“阿依莎,你好。”阿依莎一愣,然后笑眯眯地说:“你好。”艾里雅娜说:“你这件衣裳真漂亮。”阿依莎说:“这衣服是我妈给我做的。”艾里雅娜说:“你妈手真巧。咦,你眼皮怎么有些肿?”阿依莎说:“我堂姐堂妹昨天来家里作客,我们聊了一个通宵,早上五点才睡觉。”她揉了揉眼睛,说:“刚才我出门的时候还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谁会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原来是你。”艾里雅娜问:“什么特殊的日子?”阿依莎笑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现在就是去朋友们为我办的生日派对,其实好多人你都认识。”

  艾里雅娜一拍手,说:“真巧!生日快乐!你们在哪儿聚会?”阿依莎说:“就在对面第二个路口那家超市背后,那儿有一家大咖啡馆,我们在二楼包了一个房间。”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勉强地说:“要不......一起去?”艾里雅娜能感觉到,她更希望听到自己的拒绝,于是大度地笑了笑,说:“我还有事,不能去了,再次祝你生日快乐。”阿依莎松了一口气,说:“还是一块儿去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艾里雅娜知道,她只是在感到安全之后,继续表示一下客气。艾里雅娜这段时间很少出门,几乎没有与朋友们联系过,日子过得十分无聊。她也很想会会老朋友,就顺水推舟地说:“那好吧,咱们一块儿去。”

  阿依莎吃了一惊,但话是自己说的,只好说道:“太好了,咱们走吧,她们等着呢。”艾里雅娜说:“抱歉,我没准备生日礼物,只有下回给你补上了。”阿依莎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下才说:“好啊。”两个人来到咖啡馆里,刚上二楼,艾里雅娜就听见了姑娘们嘻哈打闹的声音。她巴不得立刻就加入到她们当中去,心里兴奋起来。她俩推开门,一前一后走进包间,阿依莎笑着喊道:“我来了!”大家纷纷向她打招呼,祝她生日快乐。有两个女孩正在起劲地争夺一只小花瓶,两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团,又是大笑,又是尖叫。可是,就像电视机突然断电一样,热闹聒噪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大家都愣愣地望着随后走进门的艾里雅娜。然后,她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或看手机,或品咖啡,一言不发。刚才还在争夺小花瓶的两个女孩子也分开了,其中一个把花瓶扔在沙发上,说:“有什么意思,我不要了。”另一个说:“我也不想要。”

  艾里雅娜有些尴尬,但还是向她们打招呼:“你们好,好久不见了。”坐得最近的两个女孩子懒懒地应了一声,其他的人起劲儿地看手机、咬指甲,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这时,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说:“咦,怎么这么安静?都吃了安眠药啦?卧萨丽,我刚才……”她忽地停住了,用钉子般的眼睛望着艾里雅娜。是妮尔麦。艾里雅娜因为纳尔玛的事,早已和妮尔麦成了冤家对头,两人的上一次见面是在激烈的叫骂和厮打中结束的。她没想到,妮尔麦也来参加阿依莎的生日聚会。妮尔麦嘴角动了动,“哗”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阿依莎不安地望着艾里雅娜,眼睛眨了眨,说:“坐吧。”艾里雅娜坐了下来。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还是没有人说话。艾里雅娜感到十分尴尬,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妮尔麦突然站了起来。她身下的椅子被她用力一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妮尔麦气势汹汹地指着艾里雅娜,对大伙儿说:“难道我们真的要跟这个巴奸坐在一起吗?我不想呼吸被她污染的空气!”

  艾里雅娜的心脏突然砰砰乱跳,一阵惶恐掠过全身。但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她很快就恢复了勇气,站起身来对妮尔麦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说我是巴奸?你无耻诽谤!你就是一头乱咬人的母猪!”妮尔麦指着艾里雅娜大声说:“她就是巴奸,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军事领袖穆达雷希。她是巴奸法哈勒的姘妇!这些事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饶恕她这个败类!”说着,妮尔麦抓起桌上的花束,猛地砸了过来,艾里雅娜用手臂一挡,粉白的花瓣纷纷落下。艾里雅娜胀红了脸,大声说道:“你们别听她的,我是无辜的,不然,他们怎么会放我出来,还我自由?”妮尔麦冷笑道:“放你出来是因为你狡猾,你提前把罪证销毁了。谁都知道,是你帮着法哈勒偷走了保镖的电话号码!”

  她大步走到艾里雅娜面前,一把拖走艾里雅娜的椅子,对站在门边的服务员喊道: “服务员,把她的杯子拿走,这个人是漏网的巴奸!”艾里雅娜满腔怒火,对妮尔麦骂道:“你这疯狗,你血口喷人!”妮尔麦也骂道:“巴奸!你是个不要脸的巴奸!”两个人对骂起来,越骂越响。有几个女孩大声说:“她怎么还不走?”“厚脸皮!太不知趣了!”“今天真倒霉!”艾里雅娜听到这些话,本来绷得硬梆梆的斗志一下子萎缩了。卧萨丽满脸厌恶地说:“艾里雅娜,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艾里雅娜身子一颤,如遭重击。

  妮尔麦朝艾里雅娜喊道:“滚!马上滚出去!别脏了这个地方,滚到你的绞架下面去!”一个浸了水的纸团突然扔到了艾里雅娜的脸上,那些老同学、老朋友们“哗”地笑开了。接着,又有几个湿纸团从不同方向打到她身上,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艾里雅娜的心脏猛地一抽,耳中“嗡!”响起强烈的耳鸣声,让她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她咬着牙,强挺着肩膀,用凶狠的目光瞪视这帮人。阿依莎站得远远的,她见艾里雅娜望过来,赶紧垂下眼皮。妮尔麦骂道:“*,你鼓眼睛吓唬谁?不要脸的烂货!”话音未落,又一个湿纸团打到了艾里雅娜的左脸上,刺耳的哄笑声再次响起。艾里雅娜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她抹掉粘在脸上的湿纸团,转身向外走,仍有东西不断地扔在她的后背上。

  艾里雅娜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咖啡馆,她泪流满面,屈辱难当,几乎要晕过去。她不得不把身体靠在墙上,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我要坚强!”艾里雅娜在心里大声提醒自己,“她们打不垮我!”她想起刚才在包间里,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和惊慌,心中好受了些。记得乌姆在受挫的时候,常常会猛拍双手,以此来激励自己。于是,她也用力拍手,连拍了十几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情况是不好,但我愿意天天战斗!她们是狗屁!”带着一颗沉重却有勇气的心,她往家里走去。路上行人并不多,但艾里雅娜却感到,自己几乎和每一个人都差点儿撞在一起。

  回到自家院门口,艾里雅娜站住了。她用力揉了揉脸,又擦了一下眼睛,这才推开院门走进去。妈妈牵着小侄儿当当从屋里出来,当当跑过来,抱住艾里雅娜的腿,说:“姑姑,我想吃奶糖。”这时,霍达也拎着几颗洋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看见当当,似乎吃了一惊,然后就快活地说:“哎哟!你孙儿都长这么大啦,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大多了!以前还不觉得,现在这模样长得太像......他几岁了?”阿迪莱笑道:“还不到四岁。人家都说他长得像扎科特,越大就越像。”霍达说:“对,太像扎科特了。”艾里雅娜对妈妈说:“婶婶不在家,我把辣椒酱放在她邻居家里了。”

  霍达把当当抱在怀里,在他的脸颊和额头上各亲了一口,说:“真乖,我给你糖吃。”阿迪莱说:“让他下来吧,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霍达有些不舍地放下了当当,对他说:“我马上就回来。”然后转身上了楼。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糖,她把糖全塞进了当当的衣兜里。阿迪莱说:“你太客气了,当当,快谢谢婆婆。”当当说:“谢谢婆婆。”霍达说:“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刚才一见到他,就觉得和他特别投缘。”她又看了看当当,说:“这孩子养得真好。”她朝当当招招手,说:“宝贝儿,再见,我回家去了。”

  霍达上了楼,阿迪莱说:“霍达这人挺不错,对别人总是很热情。”艾里雅娜想着她在小侄儿脸上连亲两下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说:“她好像太热情了。我觉得她的眼神怪怪的。”阿迪莱说:“我怎么不觉得?”艾里雅娜说:“她刚才亲当当的样子就像一只大蚊子在吸血,我真想一巴掌把她拍死。”说着,艾里雅娜拉过侄儿,蹲下来给他擦脸蛋,问:“你妈在干什么?”当当伸出胖嘟嘟的指头朝屋里指:“妈妈在看电视。”艾里雅娜说:“糖要慢慢吃,不许一下子吃光,记住了吗?”当当点点头,说:“记住了,姑姑吃糖。”艾里雅娜笑着说:“当当真乖,姑姑不吃,全都给你吃。”

  阿迪莱说:“拜图拉刚才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又走了。她说莎莎的情况还是不好。”艾里雅娜去医院看过莎莎几次,莎莎已经醒了,但身体十分虚弱,眼眶也凹了进去,还发黑。听了妈妈的话,艾里雅娜心里一沉,半天才说:“莎莎太可怜了,她以后怎么办呀?那天,她母女俩听说我要去朝觐,还专门来找我,要我在麦加为她们祈福,谁知道,后来出了这么多事……”想到莎莎,又想到自己受的种种委屈,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阿迪莱看到女儿伤心,就安慰她说:“人啊,各有各的命,都得认命。雅娜,不管那些亲戚朋友说你什么,你都别多想,别人的看法没那么重要,自己做个好人就行了。”艾里雅娜不说话。这段时间里,不少亲戚都打来了电话,大多数人都或明或暗地责备艾里雅娜,有的甚至直接宣布断绝关系,永不往来。刚开始时,阿迪莱和艾里雅娜还要反复解释,到后来,就懒得再解释了。只有爱资哈尔婶婶说自己完全相信艾里雅娜,还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让阿迪莱母女十分感激。

  在众多的指责声中,来自堂姑妈鲁卡妮的话是最让艾里雅娜难过的。艾里雅娜曾给堂姑妈打电话,向她详细讲述了自己被法哈勒欺骗的经过。在艾里雅娜心目中,堂姑妈一向通情达理、亲切宽厚,她迫切希望能够得到堂姑妈的信任和支持。谁知,堂姑妈在电话里痛斥了艾里雅娜,说她让她们全家都蒙受耻辱,还连累堂姑父被停职审查,她再也不想和艾里雅娜有任何往来,也不欢迎艾里雅娜家的任何人到她家里。艾里雅娜当时痛哭流涕,伤心了很久。阿迪莱见女儿神情抑郁,不安地问:“雅娜,你在想什么?跟妈说说。你今天一进院门,我就发现你脸色不对。”艾里雅娜说:“没想什么。妈,我没事。哪天我们再去看看莎莎。”

  母女俩趁着太阳大,将几床被子拆开了,把棉絮摊在太阳下面晒。霍达看见了,就下楼帮她们,她起劲儿地用树枝拍打棉絮,也不怕棉絮灰弄脏了衣服。艾里雅娜说:“霍达阿姨,我来拍吧,你袍子上沾了好多白灰。”霍达笑道:“没关系,一抖就干净了,我闲着没事,正想找点儿事情做,你们还有什么要做的,我来一起做。”阿迪莱说:“霍达,真是谢谢你,有事我会找你的。”

  霍达确实是个热心肠,自从回了三楼的家,只要有空,她就抢着给各家邻居帮忙。她很喜欢小孩儿,经常笑哈哈地逗塞莱玛家的孩子,还有二楼那对双胞胎姐妹。她尤其喜欢当当,只要看见他,她总是会非常开心,抱着他亲了又亲,还经常给他许多好吃的糖果。纳蒂娅很快就和霍达亲近起来,常常邀请她到自己的小平房里聊天。阿迪莱对霍达也颇有好感。但艾里雅娜却总觉得霍达有些古怪,而且,有好几次,她发现霍达在三楼偷偷地看自己。艾里雅娜想,可能是霍达从邻居那儿听说了自己被捕的事,所以才这样偷偷看自己,说不定,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需要提防的坏人。

  自从在咖啡馆里被妮尔麦一伙人赶出来,艾里雅娜的情绪就一直很压抑。让她欣慰的是,安瓦尔和拜哈艾丁这两个朋友仍然很关心她,在得知咖啡馆被逐之事后,安瓦尔写了两首诗来鼓励她;拜哈艾丁知道她很喜欢斋月鼓手的吟唱,就专门为她录了一段他爷爷吟唱的斋月鼓手的唱词,还是拜哈艾丁的爸爸在一旁配的乐。这几件情谊深厚的礼物让艾里雅娜非常感动。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艾里雅娜在家里已经窝了好几天,感到十分憋闷。又读了半个小时的古兰经,她望望窗外,决定出门走一走,透透气,顺便给家里买点儿鸡蛋和面粉。

  街上行人很多,却满眼的萧条破败。长期的封锁给加沙城造成的破坏十分明显。因为水泥和钢筋被禁运,很多房屋无法维修,街上随处可见塌了房顶、墙壁破裂、里面却依旧住着人的危房。而燃油的禁运则让人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受到更加严重的影响。没有燃油就不能发电,于是工厂被迫停工,商店一片黑暗,连面包房也不得不关门歇业,大量人员因此失去了工作;医院的情况就更糟了,没有电,手术无法进行,各种检查、治疗设备无法使用,那些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重病患者危在旦夕。燃油的缺乏还使交通运输接近瘫痪,在大街上行驶的车辆十分稀少,偶尔才有轿车和公交车经过,大多数车辆则长期趴在路边,积满厚厚的灰尘。

  附近的几家粮油店都没有开门,艾里雅娜走了很远,才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家大粮油店里买到了蛋和面粉。她提着篮子,沿街边往回走。行人迎面走来,陌生人的脸会让她感到安全,而那些像熟人的脸则会让她紧张。她不愿意遇到熟人,却偏偏遇到了熟人。一个叫穆菲德的姑娘从前面走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穆菲德向艾里雅娜打招呼,艾里雅娜脸一红,不得不站住,心中暗暗后悔,刚才只图舒服,没用头巾把脸遮上。她记得,在阿依莎的生日聚会上,自己并没有看见穆菲德,不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她肯定听人说了。想到这里,艾里雅娜的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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