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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涉世未深

2018-03-14 01:47:45
  左伊升入高二那年,在A大读大三的段西泽,突然决定拒绝心仪已久的Q-eye实验室,选择去了美国,参加一个交换生的项目。

  从那一年的秋天、到第二年的夏天,左伊都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段西泽才第一次回国,跟家人旧友见面聚会。

  左伊那时刚满了十八岁,一年来相对轻松的生活环境,令她性情似乎添了些许开朗,眉眼间笑意生动的、站在客厅门口迎接段西泽。

  “嗨,好久不见!”

  段西泽却是冷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越过她上了楼。

  左伊于是便再度的忐忑不安、惶惶不宁起来。

  她一直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触怒了他?

  从前陪着他做机器人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挺平和地跟自己说说话。

  可是后来,突然就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他去美国待了那么久,独立学习生活什么的,或许脾气会磨得好一些。

  可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

  段西泽回家之后,家里便时不时有他的朋友来玩。其中出现最频繁的,就是跟他一样、去美国参加了交换项目的周宛。

  周宛留着一头妩媚的大波浪长发,妆容绘得精致自然,再加上穿着时尚,每次往客厅里一坐,倒颇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

  那时徐颖璐还迷恋着段西泽,隔三岔五地打电话给左伊,让她汇报情况,一面又痛斥周宛的无耻:“你说那个周宛怎么脸皮这么厚啊?人家出国留学、她跟着去,人家回国、她也跟着回!她怎么不跟着去上男厕所啊?”

  左伊安慰她:“她也不是每天都来。”

  徐颖璐仍不放心,“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盯住啊!我的终身幸福就掌握在你手上了,拜托你了啊!”

  左伊在电话那头答应着,可心里却十分没底。

  她能怎么盯?

  难道人家坐在客厅跟女同学聊天,她还能厚着脸皮去旁观?

  顶多,也就装作到厨房喝水,多经过几次客厅门口而已。

  有几次偷窥的时候被段西泽瞟到,吓得她差点就趴到地上了……

  段长青那个时候,常住在市区,忙于公务,但因为儿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也还是特意费了点心思,让助理安排了个度假出游,打算增进一下父子感情。

  段家在国外好几个地方都购置了度假别墅。这一次,大概是为了哄儿子高兴,段长青特别豪爽地把段西泽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也都邀请上,就近带去了印尼的巴厘岛。

  徐颖璐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连忙给段长青打电话,一声声“段伯伯”叫得那个甜,最后自然也被带上了飞机。

  出发那天,到了机场,左伊竟然见到了许久未曾碰面的苏璟。

  苏璟穿着一袭亮丽的长裙、戴着宽边草帽,看上去颇有出门度假的味道,但抬眼望向众人的时候,脸上那种窘迫尴尬的神色,尽显怯然。

  段西泽的那几个同学都是A大的,也都知道苏璟,但谁也没有开口招呼。

  最后还是左伊上了前,“苏璟,你也来了?”

  苏璟局促地笑了笑,轻声细气地应了声:“小伊,你最近还好吗?”

  后来上了飞机,徐颖璐坐到左伊旁边的位置上,倾过身压着声音问:“你刚才干嘛跟那个女生说话?”撇了下嘴,很不屑地补充了一句,“那么恶心的人!”

  左伊被徐颖璐的口气吓到,“怎么了?”

  徐颖璐十分八卦地探头望了眼,视线在跟段长青并肩而坐的苏璟头上停留一瞬,又凑到左伊耳边说:“你知道她跟段伯伯的关系吧?都这么长时间了……而且你知道,段伯伯跟段西泽的妈妈,其实并没有离婚,只是分居而已。那她现在这种身份,不就是不道德吗?”

  她犹豫了一下,更贴近了些,语气神秘地低声道:“而且啊,我听我爸妈聊天,说这个苏璟,都已经堕过三次胎了!”

  徐颖璐抬起头来,看着左伊,“你说说,这不算恶心还能算什么?”

  左伊脑袋有些发懵。

  对于一个十八岁、就读于学费高昂的国际学校的学生来说,堕胎这种事,听上去确实有点惊悚。

  有时候上网,偶尔碰到什么无痛流产的小广告弹出来,女生们都感觉仿佛被亵渎了一般,忙不迭地点叉叉关掉,心里还暗呼一声真恶心。

  现在身旁有个同龄人不但流过产,而且还是顶着那样的身份、不止一次地流产,难怪徐颖璐提到苏璟的时候,从眼神到语气都是满满的鄙夷。

  左伊的心情,忽而变得有些暗沉。一路下了飞机、被接机的司机送到度假别墅,她都没怎么说过话。

  段家在巴厘岛的这个度假别墅,实际是一个小小的庄园,由极具印尼本地色彩的矮墙环绕,其间共有三座独立的别墅,各自带有花园、泳池。花园里各种植物夏花盛放,弥漫着热带地区特有的浓郁草木气息。

  左伊、徐颖璐,和一起受邀而来的周宛,被分配住进了同一幢别墅。

  徐颖璐看周宛、怎么看都不顺眼,刚住进去不久,就拉着左伊说要出去逛逛。

  庄园里面有很多稀有的热带植物,靠近正门的地方,还有一处风格颇具宗教色彩的莲池。可看久了,也觉得无趣。

  徐颖璐于是拉着左伊去找段长青,申请要到外面去玩。

  段长青上了年纪,几个小时的飞机坐下来,哪儿有精力再跟年轻人出门,只能吩咐随行的助理去安排一下,转头看到正默默收拾着行李的苏璟,犹豫了一下,对她说:“你也跟着去吧。”

  助理安排了司机,载着三个女生出门。

  徐颖璐瞥着苏璟,一瞬间又没什么心情了。当地司机很热情地把她们带到附近有名的圣猴森林,徐颖璐瞧见左伊依旧不听劝地跟苏璟聊了起来,遂赌气地买了一大篮子香蕉,跟着司机和助理去逗猴子了。

  左伊跟苏璟,沿着年代久远的石径缓步走着,渐渐远离了人群。

  苏璟说起话来,还像从前那样温温柔柔,“最近学习还好吧?明年参加国内高考有信心吗?”

  左伊摇头,“不知道。实在不行,我就考A-level,申请去英国读书好了。反正不管怎样,等明年高中毕了业,我就要争取自食其力了。”

  苏璟闻言沉默了会儿,继而微弱地笑了笑,“嗯,能自食其力最好。”

  左伊听着她的语气,意识到自己或是说错了话。

  两人彼此无言的,往前又走了一段路。

  因为出门的时间较晚,到了景点已临近关门,森林里没有太多的游客。时常倒是会遇到成群结队的猴子,可瞅着她俩手里没食物,也都懒得上前骚扰。

  左伊踌躇良久,问苏璟:“段伯伯他,对你好吗?”

  苏璟低下头,“嗯,还好吧。”

  左伊又斟酌了一下,“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璟放缓脚步,抬眼望向不远处寺庙的顶檐,语气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她保持着伫立的姿态,沉默着。

  夕阳金色的光芒越过高大树木的枝叶,斜斜地射了过来。

  古老寺庙外的平地上,一只母猴带着小猴在觅食。小猴转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苏璟和左伊,母猴却是一脸的戒备。

  苏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些情绪崩溃。

  她竭力地强忍着,背转过身,迅速地拭去了眼泪。

  左伊想起先前徐颖璐说的那些事,心里亦觉混乱。

  “别难过了。你以后……以后都会好好的……”

  她劝慰着苏璟。

  苏璟哽咽着,反反复复地低语着:“你不明白……小伊,你不明白……”

  左伊涉世未深,可也大致明白苏璟的处境。

  或许是为了家人、为了生活,她选择跟段长青交往。

  这样的关系,遭人鄙视、看轻,没有将来,也或许没有任何的真情。用苏璟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来讲,就是一场价格合适的买卖关系。

  可这个选择,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吗?

  如果后悔的话,为什么又不及时抽身而退呢?

  难道是说,这其间,还有什么旁人不知的隐情吗?

  这时,苏璟突然转过身来,泪目晶莹地看着左伊。

  “小伊,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她的语气,难得的郑重而强硬,“这世上的恶人,远比你想的多,也远比你想的更靠近。你明年毕业以后,如果能回欧洲,就回去吧!段家虽然有钱有势,可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你承了他们的情,将来总要还回去的。”

  左伊垂了垂眼,“我明白的。我本来也就打算,将来能自立了,一定要把这份情还回去的!其实,我现在也尽量很少用段伯伯给的钱……”

  苏璟摇头,“你不懂的……”

  她沉默了会儿,低头盯着左伊的短裤,“还有,你以后,应该少穿这些露腿的衣服。你的腿……长得很漂亮……”

  左伊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宽慰苏璟,“你别乱想了,” 四下张望一圈,“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点香蕉来喂猴子。”

  左伊沿着原路往回走。

  她寻思着,如果拿食物逗一下小猴,说不定苏璟的心情就会好一些,也省得胡思乱想的。

  露不露腿什么的,跟她们谈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大概,也真是伤感过头、思绪紊乱了……

  她走出去一段路,见路边树林越来越茂密,方才愕然发觉心思起伏间人好像是走错了岔路,朝着与正门相反的方向、绕进了林子深处!

  密林深幽,光影晦暗,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潮湿的味道。

  谁也没想到,一个对外开放的景区里,居然还有这么原始未经开化的一片树林。树高叶密、灌木丛生,就连脚下的路,也不知何时从水泥浇筑的地面、变成了泥土碎石的小径。

  左伊环顾四周。

  此时已近六点关门时间,森林间的光线寸寸昏暗下来。

  扭头之际,远远瞧见后面林间的小路上,依稀是有个男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那的步速,完全不像是漫步观光的游客,反倒是像有目的地在追逐着谁。

  不知怎的,左伊突然觉得害怕起来。

  一瞬间,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刚才苏璟话里的意思。

  “露腿的衣服”,“腿很漂亮”,“世上的恶人,远比你想的多”……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心跳咚咚作响,后背开始有冷汗浸出。

  很多时候,人大概就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觉察到了以往从不曾留意过的事物、体会到了以往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腿,紧接着,电光火石般的朝前加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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