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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风雨欲来

2018-01-14 07:00:00
  我走进胡记豆花店的时候,店里已半打烊状态。伙计小顾在摆碗筷,厨师老程正捧着一个大瓷盆走出他的厨房领地。

  我爸爸和我妈都不在店堂。

  我对小顾说:“我爸爸就这一点不好,自己明明是个劳苦大众,非要学周扒皮,都这么晚了,才准许你们吃晚饭。”

  小顾问:“意思是,你已经吃过了?”

  我望一眼老程放在桌上的荤豆花,瘪瘪嘴,继续得意洋洋地说:“我当然是吃过啦。”

  “吃啥了哟?满嘴油亮亮的,像抹了猪油。”老程笑呵呵地问我。

  我说:“我吃的是叫花鸡。啧啧,喷香流油,馋死你们。”

  小顾说:“肯定是男同学请你吃的。”

  我把马尾辫一甩:“要你管!”

  小顾一边盛饭,一边说:“都没说给我们带几根鸡毛回来,吃不到鸡肉,绑个鸡毛毽子踢几天,也能得个安慰呀。”

  我说:“明天我爸爸大出血,会请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被剥削了这么久,你们明天可千万不要跟他客气,敞开肚皮,吃到他肉痛哈。”

  老程搬凳子坐在饭桌前:“那是必须的嘛。”

  我问:“我妈呢?”

  “你妈才受完胡扒皮的剥削,刚把这些海椒分完尸。”我妈端着一簸箕辣椒段,从账台后面冒了出来。

  我妈叫朱桂香。此时,我还不知道我妈和我爸是我的养父母。

  我妈把簸箕放在账台上,抱怨道:“我这双手可是拿手术刀的,总有一天,要被胡扒皮的剪刀磨成残废。”

  “妈,你先去吃饭,我来把这些海椒尸块儿毁成尸渣。”

  我嬉皮笑脸地说着,把捣蒜蓉的小石钵搬到旁边的饭桌上,抓一把辣椒段放在里面,拿着小木棒,有模有样地捣舂起来。

  小顾和老程不言不语。可“嗤嗤”的笑声却时不时的,从他俩含着饭菜的嘴里偷跑出来。

  “这是舂蒜的。”我妈夺过我手里的小木棒,“我们这是豆花儿店,要是用这个小石钵舂海椒,胡扒皮早就领着你沿街要饭去了。要舂,你就拿粑杠去石缸里头舂。”

  “粑杠那么重。”我手捧石钵,眼望账台后面的大圆石缸,还有斜放在缸里的比我手臂还粗一倍大圆粑杠,撒娇说,“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嘛。算了,我不舂了。这惨绝人寰的活路,还是留给胡扒皮干吧。对了,妈,胡扒皮呢?又在西湖边上,喝茶喝得饭都不用吃了?”

  我妈说:“胡扒皮跟小邓到自贡拉黄豆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我说:“平常不是小邓一个人去的吗,胡扒皮一不会开车,二不会扛包,他跟着去干啥子?存心添乱?”

  我妈坐到饭桌边,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一边嚼,一边说:“前两天,你不是列了一长串账单给他吗?也只有你敢下那么重的手敲诈他。他今天再不去自贡采买,明天你看不到生日礼物,他还保得住他的那身皮?”

  老程含着饭菜附和:“恐怕呀,连他的骨头都有可能被砸断。”

  我妈吞下饭,抱怨我:“你也是的,18女娃桃李年华,你为啥子不跟他再多要一条裙子?枉你跟青璇那么好,她那么淑女,你咋个就不跟她学学穿裙子?明天也淑女一回跟我看。”

  我拍拍身上的牛仔短裤,笑着犟嘴:“我淑女不来。你嫌弃我也没得办法,你自己生的。”

  我妈说:“哪个跟你说你是我亲生的?你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说:“那也是你养的呀,再嫌弃,你退货无门了。你还是认命吧,我就这样了。那些淑女的纱衣长裙呀,珠链玉镯呀,等我的王子骑着白马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再敲诈胡扒皮。你也逃不掉。”

  我妈损我:“就你这个大大咧咧的样子,要是能有王子骑白马来找你,我倾家荡产给你置办陪嫁。”

  我假装心有不舍:“那是算了。为了不让你倾家荡产,我还是就守着你和爸爸过一辈子吧。”

  我妈笑了:“守我和你爸爸一辈子?女儿大不由娘。恐怕呀,到你想嫁人的时候,我和你爸爸拿绳子都捆不住你。”

  这种对话,是我和我妈的搞笑日常。

  小顾和老程一个劲儿的偷笑。

  “热死啦。懒得再跟你们扯龙门阵,我去门口歇凉。”

  说完,我去厨房洗干净手上的辣椒粉末,出店门溜达乘凉去了。

  胡记豆花儿店坐落在富顺县西大街和盐井街的交汇处。店门口,有两棵据说已经活了一百多年的榕树,树冠硕大,枝繁叶茂。

  小时候,我就心生好奇,为什么两棵榕树的旁边立着一个四脚铁架,威风凛凛得很,简直要直插云霄。每一次,我都要把脖子昂到生疼,才能望到铁架的顶。

  小学入学前,我爸爸是我的人肉版百科全书。

  有一天,我爸爸满足了我的好奇。

  他指着四脚铁架说:“那是盐井架,叫富义盐井,是东汉章帝时期开凿出来的盐井遗址。它的树立,是在承载盐都自贡的厚重历史。你问得好,人应该知道历史,应该珍重先人们留下来的历史建筑。历史建筑如果一旦损毁,就再也没有办法重现了。保护好盐井的遗址,是历史托付给我们富顺人的大事,保护历史文化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听完我爸爸的科普,年幼的我似懂非懂。

  但我对我爸爸的崇拜,却如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从我的眼里一个劲儿的喷涌!

  我爸爸念过高中。

  在我的记忆里,只要我妈一见我爸爸捧书夜读,就对我调侃说:“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你爸爸肯定早就成为一个学究了。”

  18岁以前,我知道世界很大,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自贡市。当我在盐井架下看到张承才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世界再大也抵不过一个缘字。

  张承才举着眼。像我小时候一样,他的目光射向了盐井架的架顶。

  路灯的光扑投在上张承才身上,将他的身体轮廓辉映得高大且刚健。

  真的帅!

  我没管住自己的脚。我压根儿就没想管。

  我加快脚步,走到张承才身边,也抬眼望着盐井架,还学他使用起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带着欢笑声说:“嗨,中国人,世界很大,但是呢,地球是圆的。”

  张承才的神情有些凝重:“你好小朋友。还真是巧,我们又见面了。”

  有两抹亮光,在他双眼一闪而逝。

  我暗暗自问:“是啥子把他的双眼点亮的呢?”

  他叫我小朋友。

  我在心里自答:“应该不是我。”

  我比他小8岁。是呀,我是他的小朋友,萍水相逢的江湖小朋友。

  那一刻,我有些不服气。他小看我。

  我说:“天上星星也没有,月亮也没有,你是在看这个盐井架吧。”

  张承才漠然点头。

  我问:“想知道它的来历吗?我可以给你当导游,免费。”

  “应该……”张承才的脸色凝重成阴郁,“我比你知道得更多。”

  说完,张承才竟然转身就走。

  “喂,你唱川戏的呀,说变脸就变脸。”我不明所以,跟上去,气呼呼地说,“就算世界欠你再多,你也不是我的债主呀。你转眼就忘记了?我可是你的施主,吃人嘴短都不懂,还自诩自己比我知道得更多。”

  “如果真的有缘在他地相遇,小施主,我当你的导游,也免费。”张承才快步离去,像在逃犯,根本不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张承才的口音不带任何乡音,可凭他敢对我说,对富义盐井架他比我懂得更多这一点,我能断定,他就算不是自贡人,至少也是四川人。

  “你是四川人!”我的腿没动,话却追了上去。

  张承才没回头,又拽拽的扔给我一句:“中国人。”

  他下午留给我的好奇,被他的装腔作势升级为更大的好奇。

  但我也是狂傲的人,不追问了。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站在榕树下,望着张承才在路灯下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心里叽歪:“咋个不说自己是中国神呢,哼,什么了不起!装腔作势!再遇到,我一定能把你是哪个旮旮旯旯的人也弄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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