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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变故

2018-07-02 04:12:41
  陈伟这个公安局长多年来比较清闲,广巽市是小地方,没什么大案子,加上懒政风气弥漫,整个官场都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状态。自从叶晚成来了以后,风气有所扭转,陈伟跟叶晚成相处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其身上学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愚昧无知,或者说是心智蒙尘,缺少点播,而叶晚成就像中药里面的药引子,能把药效给引发出来。这段时间陈伟忙活了起来,凡是隶属公安部门管辖的事情他都刻意多查多问,主动解决,公安部门又有了活力,前些天城南派出所的民警更是天天蹲点,破获了一起专门盗窃各小区,学校,医院门口停放摩托车的团伙,在老百姓中获得了极好的口碑。有时候陈伟喜欢便装到各街头巷尾去跟老百姓聊天,偶尔也能听到群众对公安部门近来很多行动的夸赞,陈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好像普通老百姓的夸赞听到耳朵里比上级领导对自己的赞赏更加受用,可能是老百姓的话更接地气,也更加诚恳吧。

  这天,广巽市公安局炸了锅,大案子终于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伟的身上,看看这位公安局长怎么处理。陈伟正在训斥副局长杨叔望,“杨老三,你是怎么搞的?中午一点半出的事,人民医院当场报的案,城东派出所愣是当场把人放走了,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人还是没抓,我陪叶市长下了乡局里就没人主事了是吧?你这个第一副局长是个摆设?啊?说实话我早就感觉你不得力,可是没想到大事上你也这么糊涂,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群情激愤,半天过去了公安局没有任何动作,你是不想干了是吧?”杨叔望皱眉,“陈局长,我给您打过电话了,第一次您信号不好,说不成样子,第二次您干脆关机了,这能怪我吗?”陈伟气得跺脚,“我是手机没电了,但是我不在你就不能做主了?我有这么专制吗?”杨叔望也满脸不高兴,“要是普通案件,我能拖到这时候吗?那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复杂的局面,别说我,你陈局长恐怕也犯难。”陈伟气的冒烟,“大案子?有多大?还局面复杂,局面简单得很,有人在医院拔了病人的输氧管,还把人掐死了,还当着派出所民警的面扬长而去,就这么简单,你我的脸,广巽市公安部门的脸,被打了,现在还被老百姓吐唾沫,你可真是好本事,就这么忍着,拖着,一直等我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无非就是怕担责任,怕惹祸上身,对不对?告诉你,叶市长一回城就听到了消息,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你杨叔望,被停职了,好吧?你不是喜欢躲吗?这下可以躲得远远的了。”杨叔望满脸不服气,“好,好,那你也别在这儿训我了,您陈局长现在已经回来了,我倒想看看您能怎么办,这个雷顶到了公安局头上,您个子高,胆子大,我看您吃不吃得消。”陈伟烦透了眼前这个人,“出去出去出去!”

  叶晚成一直在等陈伟的电话,晚上九点终于等到了消息,人已经抓了,这才算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耽搁这半天的时间再让人给跑了。成名这次主动来找叶晚成,“叶市长,叶市长,上次你来找我,不恭之处我给您道歉,不···我给您跪下磕头,还有,为了表达表达歉意,这个,这个箱子里面,一百万,都是您的了,当然这点钱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出门急,就带了这一个箱子,下次,下次至少十倍孝敬您,怎么样?您一定要帮忙放我老婆出来,兄弟我会对您感激不尽,一辈子,我绝对的讲义气。”叶晚成的表情很奇怪,他心里的表情跟脸上一样,他不明白,这个他第一印象觉得稳重城府的人为什么第二次见面却是完全相反的姿态?难道夫妻情深真的到了如此地步?叶晚成看着成名的可怜相有些不忍,“成老板,你可知道贿赂官员是犯罪的?我清楚你现在的心境,是一时头脑发热,有病乱投医,钱你赶紧收起来,你明目张胆贿赂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至于成太太的事,首先我帮不上忙,就算能帮上我也不会帮,你要是了解我你这一趟就不该来,故意杀人是什么罪随便街头问个普通群众都清清楚楚,更不用说你我了,你着急归着急,但是事已经出了,谁做的事谁就该承担责任,付出代价,没人帮得了。”成名收起卑微的假象,“叶市长,你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官话,我私自拜访您,咱们就说点直白的,是,事情已然做下了,就算没人帮得了,那如果有人替得了呢?您想想,吴倩是带着几个混混去的医院,她一个弱女子,哪儿有杀人的胆量,对不对?肯定是手下人发狠干的啊,这个说法还是合乎常理的吧。”叶晚成听明白了,原来成名打的是这个主意,“成老板,你说成太太是弱女子,要我看,不是这样的,你成老板一家可没有一个弱的。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家孩子嚣张跋扈把人打进医院了,这可是你夫妻两个人遗传下来的凶悍基因啊。”成名扑通一声真的跪下了,“叶市长,说到这儿我可算是听出了您的实话,您对我还是心存不满啊,我给您磕头赔罪,我儿子打架的事本是小青年们胡闹,再说我儿子也住院了啊,牙掉了两颗,眼睛肿的跟熊猫似的,对方也不是善茬。要不是看到儿子的惨相,吴倩也不会一时情绪激动带人去报复,叶市长,您千万不要因为对我有成见就见死不救,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把您供起来,给您当孙子,都行,我可以不要脸面,可以不惜钱财,求您救救吴倩。”叶晚成开始有点佩服这个成名了,这个人时而内敛,时而疯狂,不管如何作态,都散发着不简单的气息。叶晚成背过身去,“成老板,我话说直白了吧,不管你求不求我,如果案件另有别情我叶晚成不会挟私报复你,如果案件现在百姓口中传的就是百分百的真相,那我也绝不容情。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就当我是对你有成见吧,你的赔罪我不接受,好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成名带着不甘离开了,他一想到老丈人对他的严词呵斥,一想到自己虽然继承了岳父的位置,但实权还没有完全掌握,老爷子要是翻脸,随时都可能把他再次打回最底层他心里就发虚,害怕。不行,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得到的不能说没就没了,这一关无论如何得过去,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一生要遭遇如此多的起伏抉择,又到了重大关口,自己必须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了。

  成名带着几个黑衣墨镜的手下到了死者家里,看着对方家破落的门庭,他心里稍稍有点放心了,他知道穷意味着什么,除了可怜,更有可悲,可卑,可欺。死者父亲大约四五十岁,但脸看上去比年龄至少老十岁。成名亮明了身份,老人家眼里的泪光已不仅仅是悲痛,“你说,在孩子下葬的日子你来是什么意思,耀武扬威?这件事我跟你没完,我家就这一个孩子,现在没了,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不为他讨个公道我是不会罢休的。”成名作出一副歉意的样子,“沈哥,我选这个日子来一是向孩子致哀致歉,二是这个日子我找你肯定找得到,三嘛,您这边亲朋好友都还没散,我想其中总有明事理,通时务的,事后可以帮忙劝劝你。说实话,你要讨个公道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怎么才算公道?再陪上一条命就公道了?孩子还能活过来吗?要我说,去的已经去了,活着的人以后怎么活才是最重要的。我的故事民间有很多传说,我想就算你以前没听过,这段时日以来肯定也听了不少,我原本也是个命运悲惨的人,要改变命运现在这种社会说来简单,就是要有钱,我可以赔给您一大笔抚恤金,这事我们私了,好不好?”成名没有听到对方的答话,反而是有另外的人站了出来,“成老板,欺负老实人,过分了啊,你说你能赔一大笔钱,我想知道你能有多少钱呢?竟然这么猖狂?”成名听话锋有点不对,敢情有人想替沈家出头,“我有多少钱嘛,我也不夸口,百元钞片横着铺,从我家铺到这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人脸上露出讥讽之色,“那也不是很多嘛,我家的钱从你家铺到这里再铺回去都不止,也没拿钱去换过别人的命啊,你真的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成名听出了对方口气对他的不敬,“有钱当然不能为所欲为,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来这儿了,只是事情已经除了,总得有个了结吧,钱如果了结不了,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呢?”那人说的很坚决,“当然是抵命了,你家人的命金贵,别人家的也不低贱,你们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别人为什么要把你们的命当回事呢?我跟你讲,这个事我管了好吧,你成老板就别费心折腾了,而且这里所有的人对你都很厌恶,我劝你早点离开,不要自取其辱。对了,还有,以后你要是再来骚扰沈哥一家,那不止你老婆,恐怕你连自己都保不了,你成老板的故事我听说过,你自以为了不起,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地头一霸,不干净的事要挖到处都是缺口,这次算你倒霉,惹着不该惹的人了,准备认栽吧。”成名神色开始不自然了,“敢问你是···”那人突然冷笑,“怎么,成老板问我是谁莫非想伺机报复?别问了,我只想让你知道,谁家还没有个有钱有势的亲戚朋友?你就不该来,更不该这个派头来,虽然你话说的姿态低,但你这阵势分明就是在挤兑人,我很看不惯,你赶紧走吧,你要想起点冲突,闹点动静也行,我们正嫌动静不够大呢。”成名在叶晚成那里已经碰了一鼻子灰,在苦主这边又是这个状况,他的内心已几近崩溃,但他知道这个坎必须要过。叶晚成那里他不担心,他有一张王牌可以对付这个书生意气的叶市长,可是今天碰到的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他摸不准,只能心底期望这个人就是放些大话唬人,不要真的有什么来历才好。

  陈伟受到了成名的邀请,他不知道这位成老板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他并不排斥跟这种人接触。在这次故意杀人的案件中,从各方资料和传言显示了这个成老板很有可能不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而有可能是广巽市的最大黑帮头目,他也想去会一会这个人。陈伟在走进海阁酒楼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因为他一进门就被搜身,并被收缴了手机,可他没有退却,还是走进了这富丽堂皇今日却没有宾客的酒楼。成名一通寒暄劝酒过后开始露出真面目,“陈局,这些年来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走动,不过如果你愿意和我做兄弟,那么今天我们就拜把子。兄弟你是警务人员,位置高,我以前少了的供奉以后加倍补给你。但是兄弟你得帮我救吴倩的命,最好是让她无罪释放。你我结交就从这件事开始,这件事你我合作好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义就非比寻常了,你以后会知道跟我做兄弟有莫大的好处。”陈伟摇头,“不不不,你成老板是生意人,喜欢把什么都当生意谈,但我是执法人员,一切以法律为准,人说兄弟同味,其嗅如兰,你我气味不相投,还是各走各路的好。”成名最近已经习惯了被人拒绝,也不动容,继续往下说,“好,既然陈局说到了法律,那我就谈一谈对法律的认知。我们从古到今一直高喊依法治国,可是法律终归是死的,执法者才是活的。法是方的,是矩,可地球是圆的,圆是自然,这就是为什么法律永远不能完全约束住人,就是因为他反自然,反人性。但法律又能长久的存在就是因为执法者在表面上以方为原则,而实际上执法时常常以圆为方法。陈局,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陈伟打量着成名,“成老板好学问,我承认你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肯定是有问题的,至于是哪儿的问题我也说不上来,我没有成老板这么博学,但是以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我对人的肺肠窥探的比较多。在我看来,成老板编出这么一番道理并不是因为你完全认同他,只是因为你太太触发了,犯罪了,所以搜肠刮肚想了这么一套说辞来引导我做一些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的什么事情。如果是我们俩换了位置,你肯定也能想到另一番完全相反的说辞。人性这种东西,古来就有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的分歧,没有对错,只看不同的人选择去相信什么。所以很多事都有一家之言,都有不同的道理,但社会要稳定就要一些符合大多数人认知的东西,也就是公理,也就是法律。不管别人怎么样,做一个合格的执法者是我最底线的坚守。”成名点根烟,“陈局,我相信你也听过饿哦的一些坊间传闻,版本有很多,兄弟我既然跟你诚心结交,愿意跟你讲讲我的经历。当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受到家里人的冷落,那个时候农村家庭对于孩子考学有着极大的执念,在父母眼里我从小聪明,通俗的说法就是脑子好使,所以在父母眼里我没考上大学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够努力,这使他们特别气愤,所以对我厌恶至极。那是段灰暗的时期,我感觉我已经失去了家人,亲戚,他们都是那么冰冷,没有温度,反而没有朋友贴心,以至于我也懒得回家,在外面各种厮混,打架,倒是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借酒浇愁的日子不算短。时间慢慢往后推,家里人慢慢也缓过神了,总得给我找条出路,最终选择了让我考驾照,并在亲戚帮助下成功当上了一名出租司机。这个工作我倒是不反感,如果不出意外,那么我现在也跟很多的出租司机一样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可是命运就是在对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际遇,那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晚上,我的一帮朋友喝多了,稍微清醒的一个打电话让我开车去接上他们送他们回家,我也很乐意帮忙。就是这一帮,出了大事。那一晚,车上几个醉鬼不老实,各种闹腾,在一个转弯路口,冷不防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吐了我一身,我一慌神间方向盘没把好,撞上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当场就断了气,我也被关进了后院。本来还以为朋友们会为我作证,说明原委,争取减轻罪行,能保住命,可实情是所有当时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肯出面为我说句话,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家。那个时候我真的是万念俱灰,感觉生命走到了尽头。可是为什么我会有今天这个成色?这就要说到你们执法部门,执法人员了,当时我被关进了后院,没人审没人判,就那么关着,时不时还被打,在牢里被警察打,无缘无故的打,你敢信?我老爹跪求事主方,最后借了二十万的外债私了,对方因为老太太也七十多岁了,也看着我家可怜,就没有一直纠缠。然而我还是在里面关着,用看守人的话说,虽然事主方没有上告,但肇事人命案非同小可,公安部门有责任主动侦办,就算对方家里人不追究,我一样逃脱不了罪责。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多活一天是一天,老爹来看我的时候我把在里面的苦向他哭诉,把我的伤给他看,心疼的老人家泪流不止,现在想想我当时太傻,他们为什么打我?要的就是让我家里人看到我的惨相。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看守所变相勒索钱财,老爹看我在里面实在太惨,为了我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些苦,定期给你们警务人员送钱送礼,连村里的房子都卖了。就这么拖了将近一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到最后借钱也没人借给我们了,老爹来看我的时候告诉了我现状,声称他对不起我,没有能力照顾到我在里面的生活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个疯狂的办法,我在牢里吃屎喝尿装疯,整天满口胡言,大哭大笑。这样一段时日过后估计是看我家被榨干了,我又是这个样子,成了个麻烦,于是就把我放了出来,让老爹把我接回了家。这些就是所谓的执法者做的事,从那以后我就对公平正义彻底丧失了信仰,而绝境也逼使我干起了各种没有顾忌的事,重新成了混混,不过这次却不再是瞎混,而是一切为了钱,为了利益。由于我坐过牢,又足够疯狂,能镇得住人,很快就成了小头目,再后来命运的安排老大指派我去做一个大人物的司机兼保镖,就是我现在的岳父大人,而我也知道这是多拿难能可贵的机会,我必须要抓住,才有翻身的可能,而后我尽职尽责,还报考夜校,自考本科,只是为了让老板看得起。再后来,就是我跟吴倩的故事了,详细的就没必要再讲了,已经说了够多了。为什么我要说这么多,就是我看到了执法部门并不是铁板一块,一定有办法能保住我老婆的命。陈局,其实所谓法制,无非是给舆论一个说法,我能花大钱找到顶罪的人,我也能用钱堵住那些证人的嘴,只要陈局你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表面上绝对还是依法办案,你陈局的位子不会有丝毫动摇,而你却可以从我这儿得到你意想不到数量的钞票,我给陈局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从现在起,一个小时之内不会有任何人骚扰您,我想您一定会考虑清楚的。”陈伟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只剩下陈伟一个人在豪华包厢待着,当然门口还有人看着,一副今晚必须要定下来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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